文言創作

太魯閣遊記

my taroko travel journal!! :)

無本有安安恐之
有本無何何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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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輿客撰:

一日

  吾、珍郎自書院逕就車站,行裝夙備,無所濡滯。及至站前,玉郎、雲娘已先至矣。

  吾與珍郎相交已久,其行年二十有八,嘗謂吾曰其屢遭災禍,蓋與深淵相熟矣,其曾持俠義之心,豈不令人深慕其氣?且貌極俊秀、眾女悅之,此人所皆知也,然則仍能守謙,誠此不易,亦可贊也;柔心帶愁者,是蓋珍郎也。吾與玉郎則非熟非生,時見其吞雲吐霧,而年少於吾約十歲、青春勃發、勤懇好學,是蓋玉郎也。夫雲娘,蓋初識也,年近玉郎,二人甚熟,而雲娘情頗灑然,言笑溫婉、靜而可親。至若不才,於此文之中,號曰方輿客,年三十有三,常寧獨遊,然亦不拒邀約。是行也,吾等四人相約共遊太魯閣。

  未料吾曹初行即遇阻。擬乘之車,券已售罄。煞費周章方得他班,遲一二時爾。吾等並預購返程之券,玉郎、雲娘擬於三日後先返,以備學業;吾、珍郎則謀再淹留一日,然後北歸。 

  既入站内大廳,坐地而談。聞廳中席地而坐者,本印尼之俗,臺人效之,遂成其俗,其時果見滿地坐客焉。

  站內售臺啤,吾所不斥,遂市數壺以佐清談。珍郎,故交也,欣然伴飲;玉郎稍遲疑,已而隨我等小酌;雲娘獨辭不受。

  是時,珍郎出藥丸,曰嘎巴咕,予吾三丸,欣然受之,然察餘二人微有不豫。嗟乎,彼非能聞虛無之召而明其空者歟?常疑少年多懷惶惶之懼,此二子者,年少於吾輩數歲,蓋若是矣。

  坐間,玉郎為吾言其所好之時歌。雖不欲斥其所好,然私心常嘆今人為聲名貨利所縛,敗於媚俗,然素非好譏者,但洗耳恭聽。珍郎、雲娘相談甚歡,所言何事,吾不得而知。 

  有頃,車至,吾曹遂往月臺。車中席位盡售,乃於車尾覓得方寸之地,立而行之,凡四時。然不以為苦,蓋鮮有不適也。 

  吾、珍郎以談笑且划拳度時,雲娘、玉郎則沉湎於手機。行至半途,二人尋得駕駛艙旁之空室,遂共往觀片,名曰《功夫熊貓》。

  行過數站,有比丘尼來,立於吾與珍郎之側。其室本有空座一,故與尼互讓,各欲使他方就座,辭讓甚力。敬其強志,然終以划拳勝之。尼雖悵然失於禮爭,然不逆天,遂安然坐焉。吾喜此等禮讓之戰,蓋禮多人不怪也。噫!若世人皆能懷此心,何其善哉!

  尼既去,與珍郎遂往尋二人,共聞樂曲於此幽閉小室,談笑於狹隘之間。時有清潔婦往來穿行於車廂,每過,必側身貼壁以避之。 

  抵花蓮之際,夜已深,然眾興猶高,吾、珍郎、玉郎皆取一煙。方謀前往宿處,見二少輩俯首於手機,不得其路,竊笑此舉,豈不見計程車列隊在前耶?

  吾乃以古法招車,眾始悟古人誠不我欺,遂登車。坐於前座,與御者閒談花蓮風物,餘三者後坐,自相談笑。

  既至宿處,請御者少待,蓋吾曹欲置行李即出。其屋略奇,名曰「熊」,然足堪棲止。吾先置行李畢,下復取煙,御者亦伴共吸。其語吾曰:「吾罕見外邦有如君等之諳吾人之言者」,此應歸功於書院之效也。

  遂往東大門夜市,眾飢甚,然時已夜深,市廛空寂,闃無人聲。幸得猶未閉肆,乃食苦瓜、山豬肉、菌羹,復佐以臺啤數壺。玉郎較前寬於飲,然雲娘仍辭如故。其食味厚,而肆媼甚慈。 

  又往近海。夜氣溫和,海濱寡見遊人也。行間,見沙丘隆起,陡絕而下,臨倚淺溪。不欲迂行,乃攀援而下,不意竟墜入深渠,遠逾所料。可責於夜色,然後思之,實愚之故。珍郎見之,大笑不止,吾亦笑不能止。身下幾盡濡濕,然此正初來之本意,復何怨乎?所幸,心屬慧巧,使香煙得免於浸水,至於褲,徐待其乾耳。

  海濱多石,時近望日,月光皎潔,夜中猶能見其廣。長竿數挺,豎立石間。同行者曰:「下有釣線,慎之!」浪濤低吼,若召吾前。對虛無曰:「嗟乎,汝常若是切實且即近乎?」解衣奔入,不暇待眾之疑懼於夜海之危。若終將為太黑所吞、則吞之罷已!嘻,此無責、無任、碌碌如浮木者,其聲何其弱也。

  如浮木者名副其實,汎若不繫之舟,蓋無能者也,隨波而浮,隨波而沉 。大海大黑,低吼低吼,引後推前。珍郎俄而繼至,意氣揚揚,二人不禁隨波而呼。恍然憶及幼時,在二萬里外之濱,然大洋猶同,夫太平洋者,孕我之胎,嚙我之淵也。 

  玉郎繼至,而雲娘獨留岸上,樂於觀愚戲,竊度其畏海之墨黑乎?玉郎亦合歌呼呼,然時時顧釣線而避離岸流,其慎可憫。

  疲憊至極,吾曹遂返於岸。前之沙丘,巋然尚在,仍不欲迂道過之。珍郎躍而勝之,玉郎亦從,則一足浸於渠中。噫,吾非健者,實罕動身,然欲試之。愚先擲啤壺於前岸……碎矣!嗟乎,忘此非沙岸,乃石灘也。愚躍亦拙甚,二腿復濕如初,然同行者不直斥愚之愚,私慮其私心或有譏,口則未出。

  以燈尋碎片,盡拾之,乃返,時夜市倍寂。手機復出,尋不得車,幸而珍郎有技,率疲卒就小七,得求車焉。

  靜而疲,吾曹歸於熊舍。更次沐浴,拂沙於暗隙,頃之即寢。吾、珍郎共一床,玉郎、雲娘共一床。夫夜夜之虛無,人皆可迎,果亦皆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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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

  
  晨起從容,約時而發。珍郎笑責吾逐其於床瀕,然復寬曰:「君寢雖橫,然輕勸即順,寐者殊可教也。」待餘三人夙沐時,吾先下取煙。天已明,始得盡觀花蓮環城之山壁,濃翠鬱鬱,緩搖於晨曦中,屹然若近,而微靄示遠。 

  珍郎先下,與吾吸煙,亦觀遠山壁,喟然而嘆。珍郎之嘆,蓋嘆翠也 。吸既,二人自機中取咖啡,味頗劣。少頃,餘二人亦至。

  首務租機車。時急矣,蓋因嘗遇地牛翻身之故,太魯閣入關有禁,惟限時辰,故不可不勤。

  當自白:「愚曹皆無駕照,誠戰之罪也。然吾實熟馭者,猶思昔日騎銀駒馳於加州海岸之樂,但今無寸紙耳。」珍郎慰曰:「此間租車,應無妨也。」遂復往車站之側,其處車行甚多。夫熊舍,僻遠,非達道,況小七乎,故不得不如實言:手機誠有助焉,願閲眾毋責愚偏頗而為食古不化者也。

  優步車至,吾曹遂往車站,少停,購置簡食及水,以備前路。然後至租車之街。

  昂然而入,然方啟口,彼即索駕照。吾曹赧然曰無之,然豈無通融乎?曰:「斷不可。」噫,車行多矣。次者亦如是,又次者亦如是,又次者亦如是。或易其言,或更其策,然其歸一也。憂始生。然則乘公車乎?是則失本意矣,況吾曹欲深入山林。雖憂之,然眾興尚存。

  至末家,亦遭拒。

  歷此諸挫,吾私心漸失所望。然街角有人一,執牌而立,每入一店,每受一拒,吾曹輒近彼一步。自末店出,見其牌赫然曰:「租機車」。嘻,姑試之。

  彼欣然引吾曹度街,店中雜物橫陳,而自有暖意,既至,復索駕照。曰無。然此店主似不以為意。

  竊喜,遂填單領車。凡三輛。吾一,玉郎一,珍郎載雲娘於後。

  請許略述吾曹馭者之況。如前所言,己實為熟馭者,珍郎亦非生手。雲娘,吾不知之,然料其未甚習。至於玉郎,則有可言者焉。

  初,本獨吾與珍郎二人欲行,皆善馭者也。然未及一旬,忽聞餘二人亦欲與焉。然倘欲得馭遊之樂,此二人豈不當自乘乎?雖可坐於後,然自馭之樂,豈不更勝哉?

  初議時,吾曹欲二乘二載,然玉郎意欲自馭,曰:「吾且思之。」且珍郎有車在臺北,可先授其初術。

  後果授之,是以今日租車,凡三輛。玉郎自乘,然其未習。寬以待之,伍序如此:珍郎為先鋒,玉郎居中,熟馭者殿其後,以觀初馭者。

  夫玉郎者,一旬前雖曾馳於臺北險巷,今直往深谷,吾敢言其怯也,且其怯誠有道。然其勇亦大矣。故有云:怯生於勇。

  俠曹珍郎、玉郎、方輿客,遂發、發、發。

  時尚早,故不甚急,遂出花蓮北行,以向太魯閣。觀玉郎之馭,慎而謹。竊以為其行可嘉,然亦不免思曰:吾若無監護之責,當何等自在也。然亦無妨,無妨。

  未及進食,行有頃,乃止於新城路旁一簡陋早膳之家。此處非名肆,然自有其趣。吾曹點餐頗豐:雞肉漢堡、蘿蔔糕、鮪魚蛋餅。珍郎忽問:「有辣醬乎?」善哉,方輿客躍而起,趨隅以問,遂得奇小甕,無標,內皆赤紅之物。

  初僅微施,俄而大嚼。食尚可,然辣醬絕美。辛、鮮、烈、灼 ,一勺復一勺,沃於諸饌。吾曹幾窮其甕。

  食畢矣,贊其醬美。肆媼笑曰:「此常物耳,自製於此,材皆近產。」復指成堆小甕以示。噫!商賈之苛爪,未染汝也,慈哉肆媼!彼豈知此之非凡耶?亦豈當知耶?本竟念其無標,吾過矣,吾過矣,此不當如是耶!

  趨近車旁,吸煙,唯雲娘不吸。吾與玉郎相語,珍郎與雲娘相語,然時不待人,早行無害,遲行則殆矣。遂復動身。

  既近太魯閣之口。海在右,吁,太平洋乎!俄而驟轉內陸,向峙於左側之壁,又近其壑。經大門,度關戍 ,餘時尚寬,蓋籌之審矣,遂入太魯閣。

  少憩於一觀景之處。同行有數客,或乘車,或騎機車,共止於此。

  其壁巍然,白石求天,點以翠木,下流奇水,蒼藍有瑩,若別異界,貫流其間。

  吾曹攝影,亦為他人攝,他人亦為吾曹攝,玉郎不能自已,自言其技遠勝生客。然不可久留。彼石欲尋天,吾曹同志欲尋美, 遂復前行。

  路狹而曲,附於白壁,時穿隧而過。馭者賞景,亂望不可,須以此謀:謹觀前路,偶竊景一目。其法在算。若前道無蔽、無彎、無車,則可計數息之頃,信身車自循其軌,而暫移目。此惟熟馭者能為之!

  玉郎馭甚堅,不禁憐之:彼不能、亦不當如吾之多竊窺美景,然私料其亦自飽覽焉。則雲娘,可謂吾曹中最幸者。坐珍郎之後,恣賞景,雖貪而宜,時攝其影,時顧笑後車。 珍郎之況,不敢言,然料其怡然自得,自身鐵駒二者合一。 

  復止於天祥,欲登祥德寺。見大繩自下至寺,載資糧而上。惡攀階者竊思:若能附此繩而上,豈不善哉!然終步行而進。雖有告示曰「慎防有猴」,此時未見其一。

  至寺,姑暫離諸友,獨遊以自適。寺前有貓,慵臥曝日,吾坐其側,伸手欲撫,貓顧度吾,徐行數步而去。可矣,固不求悅於眾也。

  已而續行,進程之大半。時竊目勝景,賞臺灣之九青。隔不能互語,唯以手相示,每遇佳處,則伸手示之爾,此亦足也。愧言之,後竟失職,超玉郎而居中,然時時顧以察之,其似能者也。

  夫馭鐵駒者,必凝神、專體、聚志,與道境相諧,且允棄霸命之業,置死生於度外,若漂石順流,隨形勢而進。

  路續上行,雲海始凝於頂。珍郎本勸愚備雨服,不從,寧托身於命,亦不畏見雨。

  行一二時,止於一小亭休憩,固乘間取煙,然慎持餘燼,不使污此清境。天始小寒矣,然吾預為之備,衣厚革裘,即昔馳銀駒於加州所披者也。玉郎亦出其騎裝,背書「善騅 」。眾見之,皆笑其妄。

  復前行,路長而曲,引吾曹直上,漸逼雲海。初時伍序甚齊,後習於道之險折而漸弛。吾遂為先鋒。然坡陡彎急,罕能疾馳,當穩穩前行。而仍有小事故:車失其馭,擺尾搖晃,僅數息之頃,幸復得穩。此殆吾曹上行途中獨險之事矣。後珍郎議之,徐責予,譏曰:「此所謂老馭者耶?」

  時而珍郎前驅,時而吾為先鋒,時時復復迭相先後,雙龍交舞相逐,讓相首尾 。私心竊揣,若與彼爭領馭之樂。彼亦同此心乎?吾不得知之。觀群之情,亦漸成一體,若三魚遊於水,各懷己志,而共向群趨。

  珍郎好騎中聽曲。受惠於科技之巧,以一丸塞於耳,雲娘亦再一丸塞其耳,二人共此私界。玉郎亦自聽其所好,唯吾獨樂風拂於耳,其嘯沉沉,兼聞鐵駒哮於坡而上。

  復行一時,雲層漸逼,俄而眾入其中。霧愈厚,襲人衣濕。吾曹自相行緩而近。未幾,乃十步之外亦不得見,況勝景隱而去。眾皆默然,專志前路。珍郎似故讓鋒職,吾遂任之,引隊行於濃霧之中,如入五官失能之境。

  至一長隧,霧不得入,姑得清明。其出,白壁橫其口。後珍郎語吾:「見吾沒入雲中,其狀甚怪。」

  然路愈上,霧漸薄,微光透隙。忽吾曹破雲而出,勝於其上!日光耀焉,雲濤滾於足下。眾不能不已,復止於一觀景處。巨谷橫陳,雲氣依山勢而流湧,隨風升降聚散。濕寒之軀得沐暖陽,其快何如!天已大寒,然日暖肌膚。玉郎分食,嚼之甚安。吾手微赤,餘人皆著手套。吾獨無,珍郎雖欲予愚,拒矣,然亦不需,吾固可忍寒也。

  吾曹本欲之仁愛,然山行緩遲。草木變異,初時深綠,漸雜高山之柔黃。將近合歡山,停車補油。珍郎曾遊此地,故言近可飲茶。果如其言,及至,適其將閉。吾飲咖啡,餘者皆茶,暖徹骨筋。珍郎謂待返時復登合歡山,然今之所向,不容滯留。

  彼山黃奇,綴以白粉異花,望之若棉絮點點。吾敢言,此高山之景,或略勝於海平之翠。然亦不須分軒輊。

  暮色將及。遙望仁愛,隱於群峰之間,燈火亦若棉絮點點以著山形。吾曹復入塵寰中,人車數倍,忽覺異然。

  先覓食。珍郎見一滇肆,入之,嫗謝曰:「唯餘飯,他皆無矣。」遂易地,偶遇又一滇肆,乃食豬萵、檸魚、空心菜,飽食一餐。

  已而尋宿處。今不記其名,然其狀頗奇。門外懸旗,竟我國內戰時之南邦叛旗,國賊也,於此間本無意,然見之甚覺怪矣。室內木質簡素,設三床。吾取小者,以謝昨夜侵珍郎之域。玉郎、雲娘共其大者。

  然尚有一志未竟。珍郎欲尋野泉。故吾曹力敵睏倦,即動身。

  循坡徐下,珍郎引路,欲覓其昔求而不得之野泉。是夜甚暗,路頗崎嶇。至一歧處,珍郎駐車於側,請吾前驅。蓋彼畏犬,知此道有惡犬二。吾從之,不畏二犬之吠而前衝。後顧餘二車,其亦得過之,無他事。

  下至谷底,始捨車而步行。昏黑之中,雲娘出額燈,其光甚熾。屢以燈直照吾曹,眾皆眩。或無心,或為戲,蓋兼而有之。

  路迷,聞微水聲,膽因壯。尋得一大阜,人力所築,水滿焉,源於近溪,水不燙不冰。乃溯源而上,擇石而履。四周蛙聲陣陣,偶見數蛙靜伏。

  光偶照坡上,見赤巨幕。眾方議往觀,吾已先行攀上,餘人隨之。近視之,乃一巨水箱,覆以彩布,布上畫官吏魯明哲之像。於此荒遠之地見之,孰可料之?

  順流歸大阜,相與審視之。眾猶疑,吾度其水非死水,有進有出,且行至此,豈可不入之?乃解衣而入。玉郎、雲娘亦從。置額燈照之,復奏樂以佐興。珍郎獨留岸上,念其舊傷,恐水染之,故不入。

  雲娘見水中蝸螺小魚,微有懼色。玉郎欣然笑談,珍郎坐於側。宜白言:「吾當時偶窺雲娘之美,燈影互舞其上,映柔軀於水中。然如昔人所云,觀美當如觀日,一瞥即移,不可久視。」乾者自吾衣中取煙,置於吾口,復為吾點之,真故友也。

  既離野泉,返於停車處。途中遇一巨型掘土機。玉郎戲登其上,呼雲娘「彈予嘻!」珍郎與吾皆不解其意,問之。雲娘笑嘆曰:「汝輩亦『不惑之年者』歟?」初,我輩確不明少輩之流行用語,後終明玉郎欲其攝影耳,後生誠可畏。

  上坡一路無事,復經二犬。犬但睨視之,不吠亦不伐,或疲倦於此時,或懼吾曹之眾。

  歸宿處,珍郎與雲娘先上樓,玉郎與吾留於外,談笑而吸煙。玉郎為吾言其所好,言其將來之志,亦言其遠方一可意者也。彼與愛人本不過床笫之歡,及至居臺,以常通音訊而反漸親近,彼甚望復相見。吾以己見告之,亦不禁思及己往日之愛,今因時空皆遠隔。 於是敬玉郎之心愈厚,慎而勇,生而毅,度有士之風焉。

  歸室,見雲娘與珍郎相談甚深。次第沐浴,各就寢。吾所臥小床,雖無衾,然有電暖毯,暖意融融,足矣。頃之,復入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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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云: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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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

  
  晨起,聞叩門聲,乃店東饋以素餅。整裝待發,吾獨出取煙,行至昨夜與玉郎相談之處。豈料此間曾有美景如斯乎?山谷綿延且為晨光明而豁然滿目。前夜懵然未覺,今日乃見之,竊慮美之善者固當如是爾。

  未幾,諸友皆下樓。珍郎欲往合歡山,然勸當速,蓋是日須返花蓮,不可誤太魯閣之時限。又言道出仁愛時,路旁有果肆,欲購果,吾聞之欣然。不期又遇,書院同窗二人,曰英士、夏蘭,適在此地,其昨日自臺中來,由反向至仁愛,欲與吾曹相會而共登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者,是之謂也 。

  遂發,先止於小七,誠臺人之良伴也,補水糧,且漸醒神。

  二路人馬相約將會於合歡山,吾曹啟行。昨夜入仁愛時,暮色四合,未睹其貌。今朝復經此道,始見仁愛山水之秀,宛然如畫。度其恍若加州北境,遂遙憶遠方故友。

  經昨日長途,又得一夜酣眠,玉郎之馭技似經發酵,自信油然而生。其平日所持之謹未嘗略棄,然今添以從容,進退有度。觀其過彎、控速,偶爾亦放膽疾馳,似享其樂,是可贊也。

  出仁愛,路傍有果肆,即珍郎所云者。然其為先鋒,竟驅而過之,吾心惜之。後珍郎語吾:「時迫矣,恐誤太魯閣之關限。」吾度其意,蓋欲盡多留時予合歡山耳。

  遂復上行,再入山中。前所見奇黃之丘,今於午前之光中復現。吾甚愛此棉絮之丘,若群羊臥於坡。

  此時,玉郎似亦不甘僅為殿後,竟超吾而前,欣然讓之。其亦好為我所好之戲,即馳逼先鋒而謔之,吾見雲娘顧之且有喜色,蓋其亦識玉郎技進矣。

  至合歡山,下車,遇英士、夏蘭。眾敘舊歡,而珍郎似不能安,急欲登山,大異常情,竟捨群而去。吾從之,餘人許言隨後即至,然吾覺群中有若微悵之者焉。

  二人共行於荒徑。日炙草枯,寒凝土硬。僅偶語,至於吾亦需存養吾氣。

  徑漸入小林,風不至,氣轉略暖濕。珍郎曰:「吾實不欲待眾。前有一奇處,昔曾至,甚欲再觀。」路愈險,吾漸不能及。故不欲羈絆之,乃勸其獨往。竊疑其自始即欲獨行耳,此情吾亦能解。

  吾緩步而行,路愈峻,遂坐於樹根小憩。數行者過,見吾狀,暖言相慰,欲遺以水,吾謝辭之。

  未幾,一老夫婦自後至。聞老婦輕怨欲歇,其夫乃與吾閒話。談及美國,吾故鄉也。吾告以偕友同遊,一在前,餘在後。其云自高雄來,與妻同遊。言訖,吾力小復,乃續行。

  珍郎嘗言奇處不遠,然吾行未及百步,氣復盡不足,不得不止。老夫婦又至,老婦復憩。其夫再與吾言。如是者再,吾勉力再進五十步,又止。

  玉郎、雲娘、英士、夏蘭自後至。吾告以珍郎已先行久矣,不知其遠近,然其若返,或可遇。眾皆憂吾,英士尤懇,欲遺以水。吾固辭,其遂曰:「所攜過多,願君少減吾之重擔。」禮爭不敵,且實微渴,乃受之。吾勸其前行,自當徐進,可於歸途相遇。

  遂循此法,行行止止,援索而上。老夫婦復及,其夫喜曰:「已見汝友矣。」有下行者過,告曰:「將至矣!」復與老夫婦言別,吾奮力而前,誓至少達珍郎所言之地。

  密林漸疏,如昔破雲幕,今破葉幕,百花皆向光之施者。吾勉力穿之,林豁然盡。

  乃踏廣袤之草坡。林中所蔽,豁然開朗,群山深谷,盡收眼底。雲稀而景壯,珍郎果不虛言。吾感其催促,亦諒其獨行之急。高山寒氣復至,然汗後迎之卻倍感涼意沁面,欣然受之。

  嶺上遊人甚眾。未幾,見珍郎與諸友,乃往就之。珍郎示吾以所為:草坡中有一小窪,彼曾臥其間,勸吾試之。若圍穴也,吾臥而適之,誠如塋域之安。珍郎為吾攝影焉。

  眾相與言。吾謂當先返,恐緩行延誤眾人,然其不許,遂同歸。

  歸途中,吾與英士、夏蘭相語,而珍郎、雲娘、玉郎先行。吾本與二人不熟,惟書院中曾識,此路行來乃漸相知。入林,下坡泥滑,吾數蹶。蓋吾馭鐵駒時,有一弊習:過彎輒以足刮地,無他故,但喜其覺耳。然鞋底由此磨平,無所抓持。弊習亦有所價。

  英士問吾何以得久學,家資何如。吾不諱言,直告以福厚。私心自念,或前世為次等聖,故今生多福。來世縱為小畜,亦當甘受。

  下山易於上山,雖略緩其步,吾未覺大遲。終返所由入。

  眾往停車處。聞附近可得午膳,遂趨之。吾與珍郎、雲娘同行,然二人似相沉溺,吾無從置喙。遇一高階,其先行而上,吾緩步而上。

  既至,眾復聚,午膳竟無所售,乃以所攜小糧充飢。吾與英士吸煙,與夏蘭語。珍郎勸曰:「當速行,恐失再入太魯閣之限。」英士、夏蘭歸於仁愛,將再宿一日而歸臺中。吾曹則返花蓮,遂復行。

  既發,道路壅塞,車馬遲遲。然鐵駒之樂,正在於此:可穿行於巨車之間,無拘無束。吾曹既出其圍,遂下山而去。 

  行大半程,鐵駒無需多嘯,順坡而下,但虞其速過疾耳。珍郎與雲娘似欲爭先,或至少樂於無羈之馳。吾雖欲試技,然不追此匹,唯近玉郎,恐其落後。下山之技雖異於上,玉郎亦似三倍其能,復敢居於中位,吾暫為殿後。

  既而,或珍郎自覺其躁,或玉郎有意追及,吾曹復聚。吾乃為先鋒,自適其適,托身於道之所向。運吾之技,急彎曲徑,但以身傾,展膝伸腿,左之右之,隨其角度而應之。路旁有鏡,照見彎後之景,吾乃敢縱此逸態。後雲娘語吾,見吾身傾之甚,為之驚愕。然此馭者之樂,蓋如是耳。

  唯有小事故一。過一隧,無鏡可窺,且涉輕忽。時珍郎為先鋒,忽避一巨車自對向來。吾在其後,隙狹甚;玉郎在吾後,益狹。車鳴巨號。吾曹傍路暫駐,亦久未伸足矣。

  玉郎驚甚,然笑其怖,有時亦無他策。然此警吾曹,毋過於愚。遂復行。

  下峽之速,遠勝於上山。俄而復經天祥,乃止而食小點,以舒筋骨。玉郎自言其自信,吾曰:「觀爾之馭,可知矣。」此憩甚愜,望太魯閣之景亦佳。已降至低處,奇藍之水復現。珍郎與雲娘相攜遠去,玉郎探市集,吾獨往一梅園。樹雖無花,然修整可愛。

  頃之,吾入市,購包子四:肉一、芋一、奶黃一、豆沙一。尋得諸友,令各擇其一,不言何餡。雲娘得肉,玉郎得奶黃,珍郎得芋,吾自得豆沙。嘻,吾固愛豆沙也。

  眾徐返停車處。珍郎與雲娘復以丸塞耳,共聽其曲;玉郎亦自備其樂。吾樂則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足矣。

  太魯閣初程最勝,吾曹復經之。道平而曲少,吾乃乘之疾馳。速乎!速乎! 遠離諸友。雖無暇再細賞白石巨壁,然私心謂以速馳觀之,其樂反增。

  馳有頃,駐於道旁以待,眾亦至。未幾,出太魯閣。當是時,吾為先鋒,玉郎在中,珍郎與雲娘殿後。然認路者珍郎也,故既出大門,吾忽覺其難以為繼。玉郎並駕於側,吾等暫止而呼之。珍郎本欲引吾曹之近海佳處,故轉入一歧途,非吾所料。其去不遠,吾曹復聚。

  是時,微雨初降,然不甚惡,在外亦未覺苦。吾曹駐於一觀景處。太魯閣之巨壁,巍然直入大洋,吁,太平洋乎!

  雲娘與玉郎前行,珍郎與吾在後。復出嘎巴咕,授吾八丸,倍於前數。吾欣然受之而吞。實則不甚解其效,然素不拒此餽。私心亦覺珍郎分與之時,避開餘人,或恐其不悅耳。 

  眾復聚,議往近海,行數里而至。吾欲急入浪中。岸有他遊者,旁一小廬可更衣。後雲娘怨廬中臭甚,然吾未之覺,或吸煙過多耳。

  吾奔入海,足下黑石礫礫。珍郎隨之,餘二人亦繼至。有數外邦少女,亦適至灘,然似不敢入水,惟岸上觀。

  波濤洶湧,擲吾曹如草偶。禦之亦須有術:近岸處浪激最烈,易顛覆不已;略入深處,則可乘波而戲。

  此岸勢異,浪似激而復激於反向。若陷其中,則為激旋曳,擦石而過。幸石皆圓滑,無甚傷。岸之異又在其聲。石多而水激,噓噓作鳴。若沒首水中,其聲驟宏,若全灘皆歌於腦內。奇哉。

  惜哉,有一小故。波濤難測,吾適立於浪破之處,一巨浪擊首。及起,目鏡已失。諸友急來,竭力尋之,然瞬息之間,竟一去不復返。 未甚慍,蓋嘗挑東海,欲其吞吾;今其若不吞,而吞吾目鏡,殆示警乎?豈非敖光戲嚙吾於彼處耶? 

  吾勸諸友勿憂,其遂復戲於海。珍郎戲以足取石於海底,若尋寶然。頃之,眾人皆溺於覓奇石。石有青、黑、綠、黃、白,遠望岸皆蒼色,近則斑斕各現。珍郎與雲娘猶未已,吾略惜今目力不濟,不能細觀其所持之形,必迫近乃可。然亦自覓數枚。玉郎得數石,甚愛之,欲自留並奉其書院中之師。 

  天色漸昏,吾曹乃出水。議歸途。吾自謂無目鏡亦能馭,燈光形影尚可辨,唯細微莫睹。然珍郎堅以為不可,後私度其言良是。然則奈何?雲娘可馭而吾坐於珍郎後乎?或他策?

  珍郎忽得一妙計:雲娘亦戴目鏡,何不試其合用否?吾遙聞二人相論,覺雲娘有難色,然珍郎固請之,雲娘乃前而授鏡。奇哉!其度幾合,歸途足用矣。借其目力,此感頗異。

  方整裝,一外邦女來,欲與吾曹言,且示所攝之影。吾即覺珍郎身僵,何耶?此女體態豐盈,性情和易。玉郎問:「卿自何來?」女請吾等揣度。阿拉伯乎?義大利乎?伊朗乎?

  果其然,其自以色列來。噫,吾乃悟珍郎之忤。餘不贅言。

  女去就其旅伴,吾曹整裝。借雲娘之目,遂馳還花蓮。

  速乎!神速乎! 或路廣而修,或吾曹技進,或藥之力,大抵兼之,吾覺疾馳之欲不可遏。遂加速油門直下花蓮,吾未必為先。當是時,玉郎亦自取先鋒,吾與珍郎、雲娘皆呼之:「善哉!」

  或藥之效,吾覺自在而縱,戲為數巧。俯首低身,幾伏於車,展腿外伸,若與鐵駒合一。與珍郎並馳,傍其車旁數尺,不越不後。遇紅燈,則控車待發,一變即轟然突出。噫,皆至樂也。

  亦有一小故。將至花蓮,珍郎為先,或失察,或藥所動,竟敢穿行於二巨車之間。二車方相併,隙漸狹,無他途,唯從其後,幾見夾。玉郎隨吾,亦效之。及遇紅燈,玉郎言其驚怖之快。此玉郎最後之試,而彼優越以過。

  夜入花蓮,不得不緩,然吾心已厭。前未嘗久觀花蓮,又數日居荒野,驟見文明之燈火,眩目甚。玉郎亦須習於市馭。其有一小失,不諳二段式轉彎,旋正之,遂至宿處,無他。

  此宿在花蓮市中心。入大門,見廳後有一室,戶掩而未閉,店東正與群客戲麻將。吾微有寄人籬下之感。有頃白首老店東出,暖言問候,笑引吾等登頂層之室。於焉小憩,以舒筋骨。

  又出,先歸鐵駒於恩人。店猶未閉,然經長途登山、馳歸、戲海,夜已深。店主婦欣然收車,與吾曹閒話良久。其寬厚假吾等以此遊,吾輩唯報以善顏。

  次尋食。或飢故,吾略厭尋於手機,乃言:「但循道而行,見肆即入爾。」眾蓋以為然,議定先往一樂坊,沿途覓食。

  終遇一美肆,似是蜀肆。點饌滿案,略過量,且食且談。各言家事、兄弟姊妹,此一層相知,吾覺與諸友伴甚親。

  方食間,玉郎見一異景:有盛妝女子,入鄰肆,其肆似亦食所,然非其人宜至者。

  食畢,吾勸往觀。果有一小歡場隱於其間。胡不一窺?

  啟戶,見一小室,扉上復有一閂焉。吾等叩之。扉啟一隙,前所見女出謝曰:「已滿。」復闔之。吾瞥見其中絕非客滿,然有數老翁,笑飲於席,左右美姬環侍。此中何戲?何以知之?

  遇此異事後,吾曹續往樂坊。吾已還目鏡於雲娘,故視物朦朧,然無故仍行於前。多與玉郎言,而珍郎、雲娘在後相語。實則吾不知何往,直將撞壁,眾始覺,乃議以能視者導之。未幾,至樂坊。 

  樂坊幾客滿。珍郎欲近樂者,不得,乃就後席。吾購二台啤,玉郎一杏啤,雲娘一蜜檸飲。珍郎體未甚適,自取鳳梨冰沙一巨杯。

  坐定後,吾方覺吾曹坐次實映群中之勢。此小方桌,各據一邊。吾左珍郎,右玉郎,對雲娘。其勢若此:比肩者言談最密,對坐者略疏。此排有意歟?無心歟?偶然歟?吾不得知。他人亦覺之乎?亦不知。

  飲品至。珍郎分其冰沙,味誠美。聆樂者奏曲,吾曹依坐次而談。未幾,珍郎與雲娘復相溺如膠,若外域不在。吾與玉郎言,然不能效其親暱之萬一,二人形影不離,其間之異,觸手可覺。

  吾與玉郎言盡,彼乃隨歌者而唱,初實未識其曲,然學之甚速,誠勤勉之士也。吾數出吸煙,每歸,所見大致如故。一次,雲娘憫吾目力不濟,暫假其鏡。及出,忽見一巨旗懸於目前,街之對,乃市公所,即中華民國之國旗。其旗甚赤,向者竟未之見,可怪也。 

  吾歸座,所見之景似更甚:玉郎愈溺於樂,珍郎與雲娘愈溺於彼此。吾始覺略孤。宛若天意適欲解此,復出取煙時,眾觀者已起而攜手成舞。吾欲穿行而出,反為捲入其潮。無計可逃,遂舞之。此歡快之流喧囂繞屋。舞隊過吾桌,諸友伴皆讚吾:「善哉!」此不期之舞竟暢吾懷。亦似驚醒珍郎與雲娘,其乃換言伴,各與吾及玉郎言。

  玉郎歌聲終為樂者所賞,歌者來許其歌一歌之副,此歌即其初學者也。吾以為其歌甚佳。

  時至,歸宿。

  吾獨留於外,欲取煙。珍郎伴之,而玉郎、雲娘先上樓就寢。珍郎見吾面有孤色,問吾何感。吾初默而不言,然其復堅問吾不安之由,乃告以孤寂,此情其亦能解。吾詢問其與雲娘可有相慕之情,然珍郎稱不知之。實不知其真無覺耶,抑偽飾耶?實此等事,常當局者迷也。 

  遂上樓,長日既盡,睡魔張口待吾曹。雲娘與玉郎約早起,欲乘早車歸;珍郎與吾則淹留一日,訪其城中故友,並宿其處。

  俄而,黑安以暖懷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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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

  及吾寤時,玉郎、雲娘已去,乘車歸臺北矣。問珍郎二子安否,其應曰:「然。」

  遂離宿處。店東婦已醒,還其鑰而去,其祝吾等平安。

  先覓早膳,然其時已近午。珍郎之友曾言可往其家食,然因晨慵失其時,且吾不欲多欠其情,乃於近處尋肆。是日此時,多肆閉歇,不知何故,終得一適處。點雞肉漢堡、蘿蔔糕、蛋餅,共食之。

  肆中婦,容顏頗麗。吾以告珍郎。珍郎假取巾帨,往而驗之,返曰:「然。」

  時已不早,炎天暑氣。將往其友家,在城外頗遠,乃尋車。道上車稀,吾二人分路之兩側,以求雙倍之機。

  尋得一車,遂入。御者聞珍郎所告之地,似有惑色。珍郎曰:「然。」行路多默,城中屋宇漸疏。有頃,廣疇四繞,花蓮之遠壁巍立如昔。車止於一街,左右僅三四戶,突兀若自天降於此野。御者復疑,問:「果在此乎?」珍郎應之,餘不贅言。

  行至稻疇之末,餘屋中最後一戶。一犬睨視,然或為日所炙,不出其陰。後問珍郎:「此犬不畏乎?」珍郎曰:「吾惟畏惡犬耳。」 珍郎叩門,未幾,門啟,二犬奔出,二人相抱。

  此即沙俠,昔為美卒,夫老兵者,避世退塵於此也。

  沙俠出戶,珍郎引吾相見。其容暖而氣略嚴,隱隱猶帶故態,若昔之操練尚存於身。三人同立稻疇畔,吸煙,二人敘舊。

  初,珍郎昔居臺中,常訪一小樂窟,與眾樂者合奏。於彼窟中,識沙俠。沙俠每自斯野越太魯閣、合歡山、仁愛、埔里,終抵臺中,但求朋友之歡。其不彈樂器,然樂與人同歡。既畢,乃歸其野。

  沙俠亦嘗任職於太魯閣中,每日驅車往返,故於彼路甚熟。然吾聞之,猶以為異。彼所謂常途者,即吾曹昔日所歷之險遠也。彼往臺中,二倍之;歸,四倍之。吾默念此,而二人言談未輟。

  沙俠復引吾二人觀其犬。其一曰鴻雁,即前睨視者,留於外。其二曰百合、男爵,即奔出者。三犬皆馴,珍郎欣然撫之。鴻雁本遊蕩至沙俠之地,沙俠亦不得不畜之。百合、男爵乃昔颶風時,沙俠舊侶勸其救於太魯閣,本欲寄他人,然久處生情,遂留之。

  吾嘗嘆人犬之契。其狀頗似吾馭鐵駒者,二物合而為一,共一意,互知其情、欲、需。吾姊甚善畜犬、養馬,念之,忽思故家。

  煙罷,沙俠邀入其室。其室殊新,若貨櫃所成,或即是也。二犬隨入,鴻雁守於外。

  吾坐於其大榻。其方觀戰陣之片。閒談間,沙俠出草筆,傳而共之。此君真知待客之道也!意甚舒,沙俠遂展其能,即珍郎昔所謂者也。怪敘奇事,紛至沓來。吾自謂亦嘗歷異事,且善述之,然遇沙俠,可謂勁敵。尤奇者,其言滔滔不絕,事各不同,毫無重複。吾與珍郎亦告以吾曹之遊,及馭鐵駒之疾馳、逞技之過。沙俠曰:「逸者死。」吾覺此訓,然沙俠嘗為士卒,其習之也深於吾矣。 草筆於我等間傳之數周,吾覺其朦朧之輝浸吾腦海。。 

  已而去室,沙俠欲示吾曹花蓮之樂,蓋其居此三四年所自得者也。遂登其車,百合亦從登。

  先止於小七,以備資糧。沙俠授吾以購單,令曰:「盡取其朝日啤,取某牌汽水一,復取大瓶水二。」吾素厭為人所令,然或欲酬其善遇,或欲其與珍郎暢敘,或為其令之威武所奪,乃從之。

  然吾腦尚帶草筆之朦,勉記其牌與數。昔人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而吾無意示其不明不熟。

  吾當自承二事。其一,此行甚久,吾於小七中蹣跚,苦憶牌名,且無目鏡,難於趨尋。其二,吾未盡取其朝日啤,蓋覺此令太過,或為戲言耳。由是觀之,吾非為兵之材也。

  然終購物而返車,無人言其成敗。吾臆其不責,則成多於敗也。遂行,向海而去。

  沙俠飲而駕。吾心微慊,然客不敢言,而珍郎似無所慮。車至海濱,沙俠入一狹土徑,婉轉而下。徑盡,有小林,下車。

  復有一徑更狹,引至一美灘。沙俠導吾曹越巨礫,至一幽澳,乃其私藏之樂土。設椅二三,傳朝日啤。

  時值五月,天晴日暖。既而吾入於海。此處浪不甚暴,然甚巨,每一湧似舉吾數丈。為此形所驅,其樂無窮。吾浮於海面,任其搖盪。珍郎亦來,同為之。百合在沙俠旁,戲於沙石。

  既而辭其私樂之澳。復止於小七,沙俠再下其令,明、簡、決,實前之所命:盡取朝日啤。其重言之,似微責吾前未盡從。時夜將臨,吾覺易順之。遂盡取其啤,約二十或三十瓶。

  歸其室,夜漸深。未幾,沙俠出啓靈菇之囊,分與吾及珍郎。囊與啤漸沒。吾嘆其厚意,然亦不能無思於此人。

  沙俠不識華文,亦自謂無意於此。彼言:「居華言者之中,吾賞其靜。」蓋甘與周遭全然隔絕,自築孤城。然聞其跋涉長途以訪友於臺中,似有矛盾焉。

  同時,吾疑此孤居亦鈍其交際之才。彼發一二論,吾甚惡之,如云:「婦人若遇俊美之侵犯者,亦將受之。」然此境中,吾難駁之。此吾之過歟?抑為客者之不得已歟?吾尚未知。然珍郎與吾,唯微哼數聲,未嘗深論。

  啓靈菇之效漸萌。非吾所歷之最烈者,然其效亦顯焉。壁影緩融,幻紋可玩;首輕神搖,遍體舒然。沙俠一度搖吾與珍郎,不欲吾等深墜他界。吾固賞其直,然亦覺此人訪客稀,欲盡用此時也。

  吾數出吸煙。沙俠恐吾曹言談擾其鄰,令往道旁小橋,在稻畦之間。其地野而曠,無人。珍郎數伴吾往橋上,然恐久離棄主人於不顧,乃自迫而返。

  既而決往市物。去近處小七不遠,然沙俠已微醺,故吾與珍郎步而往之。沙俠授以途徑,簡甚,然吾二人皆不記之。

  吾曹行於蜿蜒之徑,賞暮春之夜景。吾無目鏡,不能盡觀,然或尤以菇效之故,所見亦奇。吾甚愛遠望燈火:若略散目焦,則光化為繁網,彩輝虛空互聚相舞,顫顫然。吾以此告珍郎,珍郎歎曰:「惜不能見汝所見。」噫,若能以他人之目直觀此世,豈不解世間大半之患乎?

  有一小故。數犬起而吠嗥,珍郎懼,緊倚吾身,令吾隔於犬與己之間。吾曰:「此群令吾等勿止於此,宜從其言。」遂疾行,示無畏而決然。既出其域,犬不追,珍郎漸安。

  我等歸時,沙俠所點泰食已至,陳於案上。其香馥郁,其色豐艷,然吾實非甚飢。

  三人談至夜深。有犬數頭相伴,遠勝途中所遇惡犬,甚愜。沙俠出怪語,言彼疑「百合」以珍郎為弱。吾臆此乃其自心之投射耳。珍郎有時似易為強者所欺,然吾觀之,其柔心之下,有非常之毅。然珍郎未嘗自辯。

  未幾,因啤意微醺,倦而欲寢。吾等預約次晨之車,以趕早班之列車。於此花蓮僻野,吾等就此行最後之程,入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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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


  晨起甚早,然所約之車竟不至。沙俠起而曰:「吾載汝等。行矣。」雖皆慵慵,然志在必行。

  車行至花蓮車站,一路無事,寂然。至站,珍郎與沙俠相別,吾三謝其厚待,沙俠遂去。吾不免思之:何時再有訪沙俠之客?

  珍郎與吾登車,無他事故。車中靜默,座有定席,無由與他客相雜,似亦無遊走車中之樂。唯途中聞有人於閉鎖之廁中高歌,其情甚酣。此等異界固在,然非外人可入焉。

  未幾,抵臺北。腹飢,吾引珍郎往一怪辣之拉麵肆,素所識也,其室中滿飾東瀛鬼怪,陰森可怖。然門外列隊甚長,遂轉入一早膳之處。

  珍郎與吾皆倦極。其欲返書院上課,吾則歸家。二人同走至站牌,乃相別。五日同行,於此分途。

  滿載而歸者,吾曹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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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文,人事皆虛擬也,不知所云,蓋是美犬吠美也。

謹以此文,敬獻諸林、高、楊,鄺四師。有功則歸四師,有罪則歸愚徒。諸君授我以文、啟我以思,愚徒畢生不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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