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

導演、詩人、劇作家:閻鴻亞的採訪

Director, Poet, Playwrite: An Interview with Hung-ya Yen

你什麼時候決定要當作家?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因為小時候我們家常常搬家,所以我很難跟鄰居小朋友建立友誼。那麼我就比較多時間待在自己家裡。我跟哥哥兩個人,我們都很喜歡看書,我們都在看很多的小說、唐詩這些東西。那後來,但是對於文學真正感情可能是到我國中一年級的時候。那就有一個國文老師。那他很年輕,他剛剛從學校畢業來教我們的。他就很熱情,因為過去的臺灣採用填鴨教育,所有的科目都非常無聊,需要背很多東西,可是他就是用一種比較自由的啟發式的教學法。他也介紹我們課本之外的東西,譬如他會帶著唱機來放音樂給我們聽。他也會教我們讀現代詩。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小時候都是讀古詩嘛,課本裡不會有現代詩。有啦,大概一首兩首,但因為他會給我們一些非常奇怪的現代詩,所以我看的時候很喜歡,我就也想要開始寫。所以真的讓我開始寫作的原因是國中遇到這位老師。 


你來自台灣哪裡? 

  我在台南出生。在桃園長大。所以呢,那個國中我是在桃園念的。 

你有一個最喜歡的藝術媒介嗎?如果沒有的話,在你眼中,不同的媒介有不同表現方式嗎?

  我最主要從事的創作跟興趣就是電影還有劇場,還有文學嘛。其實音樂我也很喜歡,所以我現在在學音樂。我五十歲才開始學音樂,就比較晚。 

所以你還在學習嗎? 

  對我在學習。那,但是電影、劇場跟文學就是因為他們非常不一樣,所以我沒有辦法決定我自己做哪一個。所以變成通通都在做。那,電影,因為它是一個,怎麼說呢,它是一個現實,它的基礎都在於它是一個現實的紀錄嘛。不管你是拍什麼樣想像的故事,但你都是用攝影在創作。所以你就是拍下來,譬如說,如果我要拍你,一定是你跟這個桌子,跟這個環境,跟這個光線全部都會被拍到,所以它就是一個現實的再現。那我覺得它對於捕捉現實能力是最強的,沒有其他的媒介可以跟它比,所以如果說對現實有很多的情感,有很多的話想說或很多東西想記錄,那電影就是最好的一個媒介。 

  可是劇場是另外一種。劇場就是人跟人接觸......我作為導演,但是就是跟演員要長期的工作。然後,演員跟觀眾是直接的接觸的表演。我覺得這是非常有趣的,就是讓我不再是那麼孤獨。因為我小時候會有時候我是很孤獨地在家裡看書。但是做劇場就讓我覺得像永遠都在跟朋友玩,就是一直排練,一直拍新的戲,然後一直討論這個戲要怎麼演等等。這中間就是有非常多人跟人的交流。這也是我喜歡的一部分。那文學就是一個最能夠表達自己的媒介,因為它最純粹。你不需要考慮到錢的問題,因為你做劇場、電影都有錢的問題嘛。文學也最方便,我今天就遇到一件什麼事情我想寫,我立刻就可以寫,寫完我立刻就可以發表。它是一個最直接,最純粹,最個人的一個媒介。 

作為一個導演,你怎麼發揮或激發一個演員的能力,譬如想要他有一個特別的行為或表現出來一種感覺? 

  我想有兩種導演。一種就是不斷地去要求演員,不斷去嚴厲地批評演員。那演員可以去做得越來越好。那有另外一種就是去鼓勵演員更給演員很多自由,讓他發揮。那我是屬於這一種。就是我喜歡在一個非常愉快的情況下,如果我希望做到他們原本做不到的事情或者沒有想到要做的話,我通常就想用誘導的或者是鼓勵的方式。與其想好了怎麼演,我叫你去演成我想像的樣子,不如我不要有這個預先的想法,我就不斷地鼓勵,然後看你有多少可能。那往往我覺得那個結果是更好的,就會超出我原本的想法,可以去演得更有意思,而且更有這個演員本人的特質。 

據你的經驗,在什麼情況下你會特別有靈感? 

  這題我可能答不出來,因為我不需要特別有靈感。就是說,應該任何事情只要讓我有情緒反應,我會開心或者我生氣的事情,它就是我的靈感。我就可以寫作。除非我對生活沒有感覺了,我就不寫了。 

目前來講,你對什麼主題或領域最有興趣? 

  我對改變最有興趣。就是因為人每天都在改變嘛。因為你在學習你就在改變。再進一步說,今天的你跟昨天你一定有一些不一樣嘛。所以我其實關注臺灣社會一直在改變,而且是很多人推動它改變。所以我對改變這個主題特別感興趣。我會關心一個人為什麼改變?怎麼改變?然後,變得更好、更壞或者變得怎麼樣,變成一個他自己無法預期的樣子。是什麼促成他改變?因為這改變就不只是跟他有關,主要是跟這個環境,這個社會有關。 

哪位作家影響你最多? 

  啊太多了!這個怎麼講呢?我講一兩位的話......我講一個臺灣跟一個國外的。臺灣作家的話是王文興,就是寫家變的王文興。因為我覺得他完全展現出來,在寫作中間,不管你寫的是什麼,小說、散文都可以,他把寫作的每一個字都可以變成藝術,就是每一個字的挑選,怎麼安排,這個句子不管他合不合文法,合不合習慣。但是他就是要找到一個最貼近他想寫的那個狀態的那種文字。 

  所以他的小說,你拿任何一段給一個小學或國中老師看,他可能都要改很多,因為他可能有很多問題。但這個問題正是他的特色,正是他文學性特別強的部分。所以他讓我知道說一個作家應該努力追尋自己的文體、自己的風格,而不需要去被你之前所學習到的所有作品所限制。這是一個臺灣的作家王文興。他也是臺大的老師,他以前是臺大外文系的老師。 

  那國際的作家我可能就舉Bertolt Brecht,就是布萊希特。他是一個劇作家,一個詩人。因為他可以政治化地解讀所有的事件。就是現實中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一定有它的脈絡、它的背景、它的社會性。他教會我怎麼樣從一個分析的角度去看任何一件事情。所以任何一個題材,你只要一個分析的方法,都可以變成你寫作的主題。 

你(演講的時候)提到了原住民在臺灣的文學的位置。 你有什麼你特別關注的原住民作家或你認為在台灣的文學領域中,原住民文學占什麼位置? 

  我最喜歡的是在演講有提到的夏曼·藍波安。他是蘭嶼的作家。對我來說,其實他很像我剛講的王文興,因為他是達悟族人嘛,他用達悟族的一種生活態度、語言習慣來書寫。所以雖然他是用華文書寫,可是他寫的華文一看就知道跟我們寫的華文不太一樣。就像臺灣人說的是臺灣華語嘛,就是跟這個普通話是不一樣的。那種特性就是在他寫出來以後,我們一看就知道是原住民的華語。他也把這種原住民本身的一種生命態度、生活觀,透過他的語言呈現出來,所以他的文字非常有魅力,就是非常地有詩性。而且他作品裡面人跟人的關係,他對於這種關係的態度,他對於譬如說愛情的態度、生命的態度也都很特別,很獨特,跟我們一般這種社會化的現代人很不一樣,所以讀他的作品讓我覺得特別的有魅力。 

  我覺得他也是臺灣很重要一個代表,因為他去年得到了臺灣國家的文藝獎,就是政府把最重要文學跟藝術的獎。那其實是我提名他的,我去幫他寫申請書去提名他然後就得獎。我提名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說這個獎已經頒發了十幾屆、二十幾屆。然後卻沒有任何一個原住民作家、藝術家得獎,我覺得非常奇怪。他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原住民作家。我覺得有他的存在,整個臺灣文學就會變得徹底不一樣。所以我就說服那些評審他就得獎。 

你提到了臺灣歷史上,文化及語言不同的影響,譬如在一部臺灣電影裡就會聽到日語、客家話、上海話、臺語。作為一個藝術家,你怎麼定義臺灣文學和臺灣的身份? 

  文學就是生活的反映嘛,所以有什麼樣的臺灣人就有什麼樣的臺灣文學。那我覺得正是因為臺灣人現在活得就是有自己的特色,臺灣文學也就跟著有了自己的特色,所以這個其實也很難定義,因為臺灣人也很難定義。我覺得可能不用急著去定義,就是說你與其說「它是什麼」不如說「它不是什麼」還比較容易。就是臺灣人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美國人。

  我覺得這應該說是很珍貴的一種特質。我們以前總是說哎呀我們做中國人也做不好、我們做日本人也做不好,就是好像一直都是一種二等公民的感覺。但是現在呢,我們可以拋棄這種想法。那我們可以去做一個獨一無二的自己。那我覺得這是一個怎麼說呢,就對於生為臺灣人有一種驕傲,我覺得這是現在的臺灣人最珍貴的一種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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