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台灣人閒聊時,常有人說「你的中文很標準!」恐怕這一句客氣話意在言外,意味著「你講國語的腔調聽起來並不像我們台灣人」。那麼,什麼是「標準」?究竟是誰的標準? 當然,什麼是「標準」,從來不是一個中立的問題。白國榮的研究起點,也可以追溯到他自己的語言經驗:小時候因「說話不『標準』」被送去語言治療,因而對口音早就培養出敏感度。這種敏感度伴隨他進入高中開始學中文;儘管當時詞彙量有限,教師們還是經常稱讚他非常「標準」的口音。後來,為了拓展詞彙量,他到北京繼續學「標準」中文,但不久,再搬到廣東、香港,漸漸意識到,這個「標準」並非一致!然則,他還是根據環境而調整了自己的口音。 之後來到台灣,他口音果然又變了,幸而彼時,他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被粗糙、愚蠢的批評所擾,如今卻認為,口音是生命經驗的印記,沒有絕對標準。這段經歷讓他對自己研究的核心問題,即電影中的聲音及其政治涵義,依然特別敏感。 他指出,「國語」在台灣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國民政府來台後推行國語,但在此之前,台灣已是多語社會:日治時期學校教日語,家中用台語、客語或原住民族語。二二八事件後語言控制曾短暫放鬆,但一九五〇年代中期起,校園與廣播再次嚴格推行國語。問題是,幾乎沒有人天生會說標準國語。 然而在電影領域,五、六〇年代台語片仍相當盛行。直到七〇年代,製作轉向後期配音,才出現明顯轉折。配音成為主流有實際考量:省錢、加快拍攝,更重要的是能「修正」演員的國語發音。當時許多影人南腔北調,配音成了語言標準化的最後防線。但代價也很大:聲音缺乏臨場感,觀眾反覆聽到同一批無名聲優,而且抹去了演員真實的腔調。 不久,台灣電影業挑戰這套配音主流並嘗試用演員真實的聲音,也因而引發辯論。例如,山東籍的林青霞被認為「腔太重」,所以苦練「標準」國語——這是否危害其真實性?而當紅男神秦漢忽然被批「聲音太尖、太孩子氣」,這出乎當時粉絲的意料,更不用說違背了他們的期望——這麽做帶來的結果是否值得?關鍵問題隨之浮現:即使並非每個人皆說標準國語(或有低沉磁性的聲音!),那麽電影應否反映人生?白國榮也提出一個極具啟發性的例子:如果要拍攝蔣中正的傳記片,他本人並不說「標準」國語,倘若使用標準國語配音,豈不是無法恰當呈現他的真實形象?何謂忠實、何謂扭曲,哪位有資格去決定? 這些問題,正是白國榮的研究關鍵。對他而言,語言沒有固定不變的答案,詞彙、腔調帶有的意義色彩總在流動,事物之間彼此相關。人們常常渴望某種「真實」或「道地」的感覺——例如問一部電影的翻譯「好壞」——但白國榮更感興趣的是:這個翻譯本身說了什麼?它所反映的,又是誰的標準、誰的權力?同樣的,當人們爭論某種語言是「方言」還是「語言」時,他認為這問題往往政治性多於客觀性。他堅定地拒絕分類,他追問的,反而是圍繞語言發生的故事,例如人們如何在各種語言之間跳躍、語言如何滲透進日常生活的肌理,又如何成為身分認同的戰場。 總之,由台灣電影史可見,銀幕上、馬路上,或任何他方的聲音真正的真實性在於其所承載的複雜卻必要的身世。至於筆者所謂的「標準」中文,無論這句話是否僅僅為客氣話,無論在台灣、北京或其他任何地方,被稱讚者大概遠遠不會被誤認為母語者,對我來說這都無所謂,我猜對白國榮來說亦如此,因為我這個腔調,便是隨著坤之生涯歷程而生的。 身為校友,白國榮向ICLP同學也提出一條建議:無論語言學習已到哪個階段,試著走出國語的舒適圈。接觸台語、客語或任何陌生腔調,你才會理解所謂「標準」從來不過是多元中的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