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人生的透視鏡」。我猜這個說法對不少人來說已然並不陌生。這大概就是所謂「語言相對論」(Sapir-Whorf hypothesis)的支柱概念。據我所知,語言相對論主張語言左右人們如何看待生活的一切經驗;也就是說「語言是人生的透視鏡」。
語言相對論是否正確目前另當別論;然而,學習外語的優點之一正是在於此。語言倘若是人生的透視鏡,那麼,學習外語不但賦予一個人溝通能力,亦促進擴展思考、想像的能力和範圍。不過除此之外,我認為學習外語有另外一個特別優越之處:就是賦予我們瞭解母語表情達意的範疇和限制以及開拓母語表情達意新領域的兩種相關能力。為了探索以上的概念,我想以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以及Christopher Smart(克里斯托佛.斯馬特)的《Jubilate Agno》(羔羊頌)為例,做對比和分析。
在進行兩個作品的對比、簡略分析之前,我想討論一下自己對於陌生感的小小理論,因為恰好能作為本文限制的討論。我自從對語言相對論感興趣起,就開始對於「陌生」的語言敏感起來了。一個說法或者新文法如果感覺陌生,就意味著你也許未曾學過它,或者至少少用到它,因而有擴展新表情達意方式的機會了。
首先,所謂「文學陌生感」指的是讀者碰到一個讓他感到陌生的語法或者說法,因而感到陌生。我認為這個陌生感可分成兩種:真實和虛擬。所謂真實的陌生感來自時間、文化的變遷,使得語言變得陌生。譬如說,美國人看莎士比亞時,進入一個與日常生活迥然不同的語言環境。莎士比亞一方面畢竟是十六世紀的人,另一方面,他的語言經過千錘百鍊,因此精緻。而虛擬的陌生感指的則是作者運用不同於日常語言的技巧,使得語言變得新奇甚至奇特。比方說,華萊士.史蒂文斯在《The Comedian as the Letter C》在很大程度上依據詞源來措辭。因此,讀者也得依據詞源解讀詩作。
陌生感顯而易見地是主觀的,因此大概只適合作為一個人的自我測試而已。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無從判斷陌生感是真實還是虛擬的,這就意味著你對相關文學史的理解不夠完整,因此不能以權威性的立場去置評、分析。我讀完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之後的確感到陌生,可是無可諱言,我對於中國文學史幾乎一無所知,因此無能闡明該作品給我的陌生感起源於時間、文化的因素還是陶淵明個人有意識地用新奇的手法寫作。因此,如果稍後的討論有所盲點,也許能歸咎於以上所說的知識缺陷。
那麼,在進行《五柳先生傳》和《羔羊頌》的迷你對比之前,我先指出該對比的主要目標:透過這兩個作品明確地指出中文(或者文言文)和英文之間的差異,以支持「學外語能賦予學者想像開拓母語表情達意新穎領域的能力」這個觀點;而為了說明該觀點,我主要會針對兩個作品的敘述方式進行討論。
根據百度,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被中國學者認為是自傳文,不過這個論點素來較具爭議性。陶淵明在此作品裡,對於隔壁鄰居的生活習慣和人格也有所評析。由於我想要針對《五柳先生傳》的敘述方式進行分析,因此不會分析整篇散文,而該文前面幾句已足夠證明陶淵明敘述方式的獨到之處。那麼,前面三句如下:「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白話文為:「先生不知道是哪裡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字。他的住宅旁邊有五棵柳樹,因此把「五柳先生」作為號。先生安靜得很,也很少說話;不羨慕榮華利祿。」
陶淵明的敘述自然到讓我覺得幾乎沒有任何陌生感的程度。可是再仔細想一想,我就發覺到:除了第一句以外,陶淵明沒說第二次「先生」。《五柳先生傳》的第一段一共有九句、二十七片語,可是只有一個「先生」和兩個指「先生」的「其」;其他指「先生」的代名詞都沒有。可是這並不阻礙行文的流暢。比方說,第二句的「宅」很顯然是五柳先生的,因為沒提到他人。第三句的形容「閒靜少言,不慕榮利」也只能指五柳先生。
有的讀者可能在想,「那麼太好了,陶淵明可以不用重複使用「先生」這個代名詞。然後呢?」我認為更重要的問題在於,敘述方式如何影響散文給讀者留下來的印象。由於作者只用一次「先生」,這個形象顯得較為淡化,與其生活之樸實毫無矛盾。此外,五柳先生既然飄浮在整個作品之上,就使得敘述者似乎與文本保持較遠的距離。除了第一句的「不知先生何許人也」的「不知」之外,敘述者的存在難以察覺。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陶淵明的寫作手法與五柳先生的形象相輔相成。然而,本文如果真的是陶淵明的自傳,而五柳先生和敘述者的形象都如此淡化,那麼寫作手法就與陶淵明的謙虛品格相契合。換言之,敘述者、五柳先生的形象和陶淵明的寫作手法三者相輔相成。由此可見,寫作手法,也就是說作品運用的說法、文法,對整篇作品的影響並不可忽視。而陶淵明在《五柳先生傳》所採用的描寫方法,也正是英文難以模仿的。
我之所以想進行《五柳先生傳》和克里斯托佛.斯馬特的《羔羊頌》的對比,是因為據我所知,《羔羊頌》是英文文學界裡敘述方式最接近《五柳先生傳》的作品。克里斯托佛.斯馬特是一位英國詩人,在1757年被送進精神病院,1763年才出院。《羔羊頌》就是在住院期間寫的。當時,Smart根本沒有與外界接觸的機會,只有他的貓——焦佛里(Jeoffrey)作伴。《羔羊頌》是宗教性的詩作,以虔敬的語氣崇拜上帝。Smart原本希望該作品能以交替為朗讀方式。所謂交替方式指的是像希伯來語聖經詩歌一樣,一個人先讀呼喊(call),第二個人再讀相對的回應,接著照樣繼續朗讀下去。因此,《羔羊頌》的每一節都有相對的第二節。呼喊和回應可分成兩組。呼喊組的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都是「Let」(讓、假如等意思);而回應組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則是「For」(因為)。我在本文想針對的部分就是最有名的Smart描寫焦佛里的部分。我在高中學習這首詩時,一樣以這個部分為主。這部分屬於回應,所以每一句都是「For…」,可是我並不會分析相對的呼喊部分;就本文而論,該首詩的交替寫法並非重點。
我在前面說過,我認為《羔羊頌》是英文文學界裡敘述方式最接近《五柳先生傳》的作品。其原因在於,斯馬特描寫焦佛里時,跟《五柳先生傳》一樣,長長一節的每一句都以焦佛里為主題(可是未必以牠為主語)。況且,跟《五柳先生傳》一樣,焦佛里部分的第一句也奠定焦佛里為主題:
For I will consider my Cat Jeoffrey.
For he is the servant of the Living God and daily serving Him.
…
For he counteracts the powers of darkness by his electrical skin and glaring eyes.
For he counteracts the Devil, who is death, by brisking about the life.
For in his morning orisons he loves the sun and the sun loves him.
該翻譯取自chatGPT:
因為我將考慮我的貓杰弗里。
因為他是活神的僕人,每天都在服侍祂。
…
因為他以他那電氣般的皮膚和炯炯的眼睛來對抗黑暗的力量。
因為他以活力四射的生命來對抗死亡的魔鬼。
因為在他的早晨祈禱中,他愛陽光,陽光也愛他。
焦佛里的部分整整74句,而每一小寫的「he/him/his」(他/他/他的)都指焦佛里。每一大寫的則指上帝。《羔羊頌》類似於列舉詩,與《五柳先生傳》不同所以讀者看整個部分之前也能夠猜測每一句都以焦佛里為主題。《五柳先生傳》因為是散文,所以讀者難以猜測整篇是否都以五柳先生為主題。雖然如此,《羔羊頌》不能不重提「他」,因為英文文法要求每句話有顯明的主語。陶淵明在第三句(已經離第一個「先生」相當遠!)說「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可是斯馬特得說「For he counteracts」(因為他對抗),而不能說「For counteracts」(因為對抗)。況且,「閒靜少言」的主語雖然是五柳先生,可是陶淵明不必使用主語;而任何有關於焦佛里的語言單位則都不能不加上一個「he/him/his」,例如「his electrical skin」、「his morning orisons」。
跟《五柳先生傳》相反,斯馬特的寫法讓焦佛里這隻貓的形象變得更為重要甚至於掩蓋上帝。根據我的經驗,貓罕見出現於詩作、更何況作為詩作的主題或主角。這就是為什麼「羔羊頌」對我而言難以忘記。不僅如此,我認為五柳先生之淡化和焦佛里之突出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著文言文和英文之間差異的影響。那麼英文究竟有沒有像文言文那麼強的淡化方法呢?我認為沒有。除非寫得拐彎抹角,刻意避開代名詞才能淡化人物的形象;可是這也是敘述視角的問題。目前的英文一定做不到像陶淵明一樣既針對一個人物又淡化他的形象的境界。
雖然如此,我必須承認,陶淵明和斯馬特的目標並不相同:陶淵明的目標較具爭議性,可是無論是描寫真正存在的五柳先生還是描寫 自己的理想隱居生活,都與斯馬特不同,因為斯馬特想通過描寫貓來證明萬物對於上帝的虔敬。因此,我不能主張兩個作品之間的差異,僅僅源於語言方面的不同。
最後,我其實認為能從《羔羊頌》看出英文較有希望模仿文言文的技巧之一。再參考以下這句:「For he counteracts the powers of darkness by his electrical skin and glaring eyes」。根據英文的語法習慣,「his electrical skin and glaring eyes」只需要一個代名詞,因為兩個特質(electrical skin和glaring eyes)由連接詞「and」連接。英文作者如果希望減少代名詞的使用,可以調整句構,使得一個代名詞作為多個詞語單位的參照。
語言相對論雖然存在爭議,但我認為本文的討論顯示:外語學習不僅賦予學者與外國人及其文化接觸、溝通的機會和能力,還能刺激對母語的語法習慣、限制以及尚未開拓的表達方式的反省和啟發。因此,我一方面熱衷於繼續學習外語,另一方面期待探索母語的歷史,試圖將中文知識運用於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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