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成功決定性的因素不是農作物的成長、保護區的水量充足,或者出生率的穩定,而是人民是否認為自己健康。因此,直到末日為止,祖國政府命令殖民中央健康部門宣布一個謊話,藉著虛假統計來安慰面臨社會崩潰的人民。當時,我跟我的同事已知道我們被要求寫的公告便是治標而已,但如我們一般的基層員工基本上缺乏聲音,不得不繼續寫出公告來。畢竟,一個四處混亂的殖民地對祖國沒用,無法有效地賺錢。 我們原來是一群默默無聞的殖民地農民,享受著離祖國很遠的地理位置自由,只要滿足每月農作物的指標,就能輕鬆地過日子。除了一些祖先建立的探索性的哨崗,我們充滿鈾礦的地球只有我們存在。為了消磨時間,不用怕外星人或他國敵人的我們開始一種比賽,有一點像大地的馬拉松,但沒有距離限制,能跑多久就跑多久。當然有一個陷阱,就是每位選手只允許揹著一個氧氣瓶而已。製造商表示,每一瓶最長用六個小時就必須要換,但當人跑步時,需要的氧氣隨著呼吸變快而增加兩、三倍。在從事這種劇烈的運動情況下,一個氧氣瓶使用時間不應該超過三個小時,不過我們這些被殖民者已經找到了方法處理這個問題。呼吸技巧、身體鍛鍊,和一點耐力,這些技術皆能延長氧氣瓶的使用時間。一開始,每場比賽不到三個半小時,如今,他們似乎都能超過四個多小時,有一次體能最好的人甚至跑了五個小時十四分鐘。回大本營後,他就立即把頭盔撇下,氣喘吁吁地説他剛迷路了,沒打算跑那麼久。我還記得他充滿恐懼的臉色,還記得血管如何生氣地暴露在他淺藍色皮膚上。所以上場比賽,我先生七個小時都沒回來,使我絕望不已。 他們在一個石頭後面被發現,我先生與他的好朋友。跑步本來是個人運動,但為了保證安全,參加者早就習慣跟他人一起跑,否則誰會將你的屍體送回家呢?聽說救援隊找到他們時,我先生朋友的頭盔離事件現場有五十公尺,先生頭盔前面的玻璃被一塊石頭打破。我猜,呼吸到有毒空氣比無法呼吸好一點。最少我不用想像先生那個時刻的無奈太久,他親自在再生實驗室的電話上描述他意識到迷路的那一秒,並解釋他朋友如何找到他,最後如何決定把頭盔玻璃打破。我一邊聽他沙啞的聲音,一邊通過觀察窗看他的口型,想著電話好像有兩秒的延遲,我每一個聽到的字都不合乎他嘴裡正在說出的話。我知道我在看的是我已結婚六年的先生,身體、聲音、表情都一模一樣,我知道這屍體再生的科技已經發展了好久,但我無法壓制一個念頭,就是我前面的男性不是我先生了,我先生的靈魂已走了。 醫師對我説隔離不會超過十天,他們只要觀察恢復過程而已。我有一個小時的午餐休息,跟護士提供先生午餐的時間重疊,我因此決定陪他吃飯,我在實驗室之外,他在之內。到第九天症狀才開始出現。一開始,症狀不像一般的輕感冒,連燒都沒發。一天後,即使他們在不同的房子隔離,我先生的好朋友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於是醫師延長隔離時間到三個禮拜。他説決定的原因在於需要格外謹慎,但當他跟我説那句話時,我瞥見了他眼睛後的惶恐。雖然輕感冒的情況維持了ㄧ個禮拜的穩定,但到第二週他們的症狀日益加重。首先,他們開始不停地流鼻水,不斷地咳嗽,好像他們的身體努力嘗試擺脫某一個東西。然後他們的內臟似乎開始當機,心跳增加,呼吸率降低,醫師便跟我説先生的血壓超過一般人的兩倍。這個時侯我先生的身體機能迅速退化,第一天我能與他聊天,第二天他就無法起床。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那個早上,他忽然無法說出話了,我只能通過觀察窗盯著他孱弱的身體。他向來偏瘦,但我當時的眼光好像是落在一個被灰色襯衫籠罩的骨架上。 我準備走時,他突然站起來,跑到窗前,開始拼命地揮舞著他的雙臂。我嘗試大叫我在這裡,尋找任何能夠安慰他的方式,但他的眼光接觸不到我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就看不到我,他已經盲了。幾秒後他放鬆了,但他不是完全回到之前的樣子,在房間內就搖晃地走來走去,然後在他床前面停下來了。雖然我們被窗戶分開,我們享受了一秒的平安。我看他可憐及迷糊的臉色,他一下子開始激烈地吐,黑色的液體分散在地板上。兩寸長的蠕蟲在液體中蠕動著,不久就迅速往牆壁蠕動。來自我先生身體的蠕蟲一下子爬上牆,進入通風口。我的眼光回到實驗室的中間,但看不到我的先生。地板上一團黑色的蠕蟲聚集在一起,慢慢地蠕動著。幾秒後,牠們像之前的ㄧ樣分散,爬牆和進入通風口。留下來的只有我先生的屍體,身體一樣孱弱,蠕蟲好像在裡面已經吃夠了,但他的臉被毀了。皮膚、眼睛、甚至骨頭都被蠕蟲吃下去,就只剩下他的後腦。我驚愕地看著他的腦漿像翻倒的碗裡的麥片一樣灑散在地板上。 我要改正我開頭的第一句話。殖民成功決定性的因素不是農作物的成長,保護區的水量充足,或者出生率的穩定,更不是殖民者是否認為自己健康。安全,安全才是殖民成功決定性的因素之一。只要人民認為本身不面臨致命的危險,他們就會上班、上課、買東西、煮飯、當好消費者、當好生產者。我跟他們一樣照常上班,寫出祖國政府所想出版的統計、想宣布的廢話,唯一差異在於我現在一個人睡。入眠過程中,我留意聽通風口的哐啷聲,願上帝快點讓蠕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