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股票市場建立之前,早在人類社會出現之前,甚至早在人類自身存在之前,乃至早在生命首次從海洋爬上地球那貧瘠的岩石表面之前,海洋便已生機勃勃。那是一個廣袤而危機四伏的世界,儘管洋流翻騰,風暴肆虐,掠食者無數,生命的演化卻並未遲緩,最終在陸地上尋得了另一條生存之道。最早登陸的生命之一是一種藻類,而一成功登岸,便與苔蘚、地衣一同逐漸蔓延,直至約五億年前覆蓋整個陸地。 你能想像那既陌生又屬於地球的景象嗎?沒有動物,沒有樹木,甚至沒有草叢,只有一片柔軟而絨密的廣袤綠色之地,偶爾點綴著菌類的突起。 相較於海洋,陸地自有其優勢,或者至少為生命提供了一方可填補的生態環境:更直接的陽光照射,廣闊的生存空間,更不用說掠食者的威脅隨之減少。然而,這種寧靜的景象註定無法長存。隨著時間的推移,生命不斷演化,多樣化進程不曾停歇。從苔蘚到草類,從草類到灌木,再從灌木到喬木,每一步的目標皆如出一轍。在陸地被佔據之後,競爭便轉向垂直維度,向上伸展,以枝葉織就冠層,爭奪那稍多一分的陽光,壟斷資源,佔據優勢。 這一現象並不限於生命演化。經濟學的核心問題之一,便是如何分配有限的資源,而在自然界,每一次進化亦是一場資源分配的試煉。在經濟活動中,這種分配有時源自深思熟慮的決策,有時則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擴張,如同億萬年前苔蘚覆蓋大地的景象。 適應與生存,最終取決於競爭。即便無需仰賴人類所自詡的意志,「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此一法則依舊主導著生物界的演進。企業亦是如此,甚至在某些方面,它們的競爭方式更為精密而高效。在資本逐步主導資源競爭的同時,生存的戰場亦在變遷,從土地、消費商品、市場的爭奪,逐漸轉向對人類意識的滲透。 如今,人類生活與經濟力量不僅在空間維度延伸,也逐步拓展至時間與精神層面。我們的意識每天都受到廣告、宣傳乃至其他形式的心理操控,注意力成為那片尚未開發、如今卻遭受侵略的殖民地,而個人資料則如同陽光,被視為新時代最珍貴的資源。關注度意味著財富,意味著權力,意味著市場,而只有少數能夠成功攫取這一資源的殖民者,才能壟斷生存權。 然而,對我而言,作為一種被假定擁有意志的物種,我們除了保存生存權之外,還應當追求更高的目標。我們是否必須持續擴張,直至將潛在的競爭者徹底扼殺?社會的終極願景,難道僅僅是無止境的消耗與繁衍,而非追求某種更崇高的價值?或許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談論「靈魂」這一概念,以此劃分人與我們所認定的低等動植物之間的區別。我們是否能到達滿足之境,終結對無休止擴張的渴望?抑或,這種理想最終只是通向滅絕的終點,基於道德本身的缺失,為那些不受倫理約束的存在留下豐饒的生存空間? 換言之,我們人類能否實現比藻類更高層次的功能?我寧願相信可以,儘管有時,我並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