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愛的讀者,我僅求您先信我一句。若非親眼所見,我自己也不會相信,儘管如此,以下所述,確曾發生。其中或某時某刻的具體細節、字句,我已記不真切,但事情的大要與結果,的的確確是如此發生。 十五年來,直至上週,我一直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擔任會計(哪家公司並不重要,想來讀者也是聽過的)。我向來安於這種職位,工作做得可算誠實仔細,上級對我不滿的情況也很少,多半對我和氣。若説起美中不足,便是情感屢屢不得意,偶感寂寞,與同事相處也不甚親密,但,始終衣食無虞,同時在世人眼中,倒也維持著一分體面。 我的困擾,始於大約六個月前,源於比我年輕十歲的那位新來的同事。他畢業的大學不俗,做事也確實反映了那份背景,唯獨有一怪異處:他每每説不上三四句話,便情不自禁要套用以下口頭禪:「不是A,而是B」。 敬愛的讀者,我無意爲這故事添油加醋,不過不瞞您說:這位仁兄(同事們在他到來後不久,便開始私下稱他爲「而是先生」)確實會時時改變公式,有時是「並非甲,而是乙」,有時是「不在這,而在那」,偶爾甚至會賜予我們一句「不僅是此,更是彼」。然而,萬變也不離其宗,那同一套公式,總會如蟲子一般鑽回其嘴裡。 同事們認爲拿他開心容易,我卻愈發難以忍受,偏偏他就被安排了在我們的部門,離我不過兩個桌子之隔,況且中間那位同事又是那種三天兩頭請假的病號。更要命的是,「而是先生」的症狀似乎日益惡化。起初不過三四句話裡來一句,兩個月後增爲三句便有一句,再後來,竟成了兩句一次,到上週,嘴裡吐出的,已沒有一句不是那套公式。 同事們雖然依舊樂於繼續在他背後取笑他,卻也開始當面避著,對此,我實在難以責怪他們,然而,因我日日坐其旁做事,毫無任何避難所,每當我無法假裝忙於工作時,便得被迫忍受「而是先生」嘮嘮叨叨「不是而是」。當時我想,他大抵也是寂寞的,在這點我們倒是應該同病相憐,連上班時都未必受歡迎,何況辦公室外的個人生活(對此,我知之甚少,但料想可能同樣無趣),但因我不是那種好找麻煩、尋求衝突的人,加之毫無逃避的餘地,所以他便常常找我、煩我,那無休無止的「不是而是」,也開始轉變成怨懟一般,層層堆積在我心頭上。 更糟的是,辦公室内外皆開始聽見、看見那鬼魅般的公式,無處不在。另個同事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我也能在廣播裡聽見,或在報紙上看見等等;每一次它衝擊我的耳目時,我的胃便會深感不安,隨即會猛地一陣作嘔。我開始疑神疑鬼,感到四面包圍,感到四面楚歌:譬如,三週前某個夜裡,在我鍾愛的一本舊書裡,序言出自一位著名的二十世紀科幻作家之手,三頁中公式重複出現了三次,我一發現,便嚇得全身發冷,幾乎立刻把書扔出去。 我當時還害怕自己正落入瘋狂,走火入魔,怕我反應過度,但這恐懼與日漸增加的厭惡一樣,根本無法遏制。敬愛的讀者,我的怕是有道理的! 上週,我的忍耐終於到頂了。那天,本是個尋常日子,正當我經過他辦公桌時,「而是先生」對著窗外自言自語説到,「這不單是平常一日,而是感恩我們或許早視爲理所當然的美好事物的機會。」這一句陳腔濫調,便成了我的底線。話聲入耳那一剎那,我猛然止步,轉身在「而是先生」桌前,直視著他那張令我厭惡的面孔,脫口問他,究竟爲何一直如此説話?這空洞的調子,根源到底是什麽? 「而是先生」一如以往,以那永不放下的公式回應:「這並非一種異常的説話方式,而是我個人獨特性的體現。」 「夠了!」我吼叫著,但那公式仍在繼續,他語調平靜:「我由衷地抱歉,我明白我不僅冒犯您了,更是危及了你我之間的情誼。」 我喝令他住口,他的答應不過是用那同一套:「X同事,你需要克制,這不是與同事交談應有的態度,而是對我表達自我之權利的侵犯。」 敬愛的讀者,那一刹那,我的理性徹底崩潰。一聲毫無意義,單純由狂怒產生的嚎叫從我喉嚨中噴湧而出,我雙手猛力推向他的胸膛。「而是先生」往後倒下,我隨即撲上,用手覆蓋他的嘴,試圖阻斷那聲音的流淌。 「這並非專業的舉止,而是......」他剛開口,我的掌心已覆上他的嘴唇。 沒有遇到絲毫阻力。 我的手,穿過了如棉紙的皮肉,穿過了形同虛設的顱骨,陷入一片空無。在那人性的外殼之下,毫無血肉,唯有虛空,一種深不見底的黑暗,光與物質的徹底否定,吞噬感知一切的深淵。 我踉蹌後退,向後爬去,喉嚨像被扼住,往前看那堆形影從地上緩緩坐起。它抬起手,碰觸皺縮的面孔,姿態尋常彷彿整理儀容般日常。它以精細而準確動作,若平整床單的皺紋,輕輕地拈起破裂臉皮,將它緩緩拉回原位,回復那一張熟悉的面目。 我逃走了。 敬愛的讀者,以上並非懺悔。它們行走在我們之中,披著我們的形象,模仿我們的舉止,但其内裡僅有空洞深淵。求您相信,這些惡魔,早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