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初三夜。我出門覓食，獨自走進一家川味餐廳，點了青椒土豆絲，還有獅子頭；其實我當時不知道獅子頭是什麼，只是聽過某位政客推薦過，覺得名字有趣，又在菜單上瞧見，便想嘗個鮮。青椒土豆絲是我在四川時常吃的。舊的新的，這不就是春節的精神嗎？ 我倒不介意一個人吃飯，其實也常這麼做。沒有手機，眼睛便沒什麼好忙的，只能四處看看。好在台灣多數餐館不讓人等太久，那種真要等的餐館，還是該先找個人作伴再去。這家店顯然是後者，但過年嘛，就當是寵自己一下下。 店裡幾乎空蕩蕩的，但還開著，我便進去了。放眼望去，整間店就八個人： 一個是年輕的帥哥服務生，一臉漫不經心，在後頭滑著手機；我點完菜，他又回到他的數位樂園去了。我總是欣賞台北人對我講中文這事多半不以為意；那句「你的中文講得真好！」，聽多了也聽得真膩。 另一位是在廚房裡忙活兒的老先生。是他的店嗎？他忙起來有種當家作主的派頭。 最後是一桌六個客人，坐在我右前方。六個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我只瞥見其中一人的螢幕，他在玩那種無腦的「三消遊戲」。那遊戲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來得精彩嗎？他們這群是家人、朋友？還是素不相識？恐怕只有天知道。 年輕的服務生後來走了，看來是下班了，剩下老先生一人顧前顧後。老先生出來時，我旁邊那桌有人喊了聲：「獅子頭要來了嗎？」「快了，快了，還得煮呢。」他們等的也是獅子頭。老先生的語氣算不上責備，但確實有叫人耐心點的意味。獅子頭，哪能急得來呢？ 獅子頭終究上桌了，先上他們的，再上我的。還真不錯，白菜底頗入味，醬汁帶點酸香，獅子頭本身的口感更是讓人回味無窮。那桌人吃飯時，仍繼續他們的無聲數位漫遊，我感覺不到他們之間有什麼敵意，倒也不見得是冷漠，畢竟我只能猜測。或許他們是累了，或許是彼此熟到不用言語也自在，這種關係，可真讓人羨慕。或許是獅子頭吃慣了，又或者是這家店的菜色實在普通，不值得特意提起。可我仍能嘗出老師傅的手藝，也佩服他那份沉穩的、掌握時間的勁兒。有手機，時間是好打發些；但吃好東西，急什麼呢？ ___ 民國一一四年，一月廿三日。我獨坐講堂後排，為今天的講座嘉賓鄭農正先生做筆記/摘要。他要向我們這些學中文的學生介紹京劇臉譜的基礎。把子功讓全場沸騰，刀光劍影、長槍飛舞；運氣好的話，這大概是在場多數人此生最接近戰爭的時刻了，可不令人興奮？ 最打動我的，是他帶領全場觀眾齊練發音的場景，將一屋子嘻笑打鬧的氣氛凝成一股上揚的、昂揚的氣勢，轉眼間竟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我不禁想起那個孫武教宮嬪作戰的傳奇故事：「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所幸今日號令分明，吏士無不從命，這位將軍是沒有過錯了。 鄭將軍接著講解各行當，像武生、青衣，諸如此類的；我忍不住對文丑心生共鳴，說起來，我時時覺得自己就像個低階文丑。鄭將軍也介紹了經典臉譜的色彩象徵，而我總是被項羽的臉譜深深感動，只因那滿臉的悲哀。這個愚人啊，死時竟然比我現在還年輕，他的每一步都被狡詐的劉邦算計，被那個整整多了他廿四年閱歷的老對手壓著打。 可我還能對他說些什麼呢？說實在的，這淺嘗即止的介紹，的確有條有理，但我不禁想，這些内容實在是令人眼花撩亂。我們這是以管窺天，以蠡測海。我真的有可能真正理解京劇，理解每一張臉譜的色調背後，每一個傳奇人物的深層底細，理解那些訓練有素的演員帶上舞台的、數千年累積的戲劇與歷史嗎？ 講座結束後，我訪問了鄭農正先生。 問：您當初怎麼會想學戲劇？ 答：我很年輕的時候，是老師推薦的，因爲我不愛讀書，但喜歡藝術，就去學校開始學，自己也覺得很有意思。 問：在日常生活中，你從京劇得到什麼收穫？ 答：京劇如同生活，充滿規矩、規範。那麼多規矩要遵守，就像做人一樣，做人並不容易。 問：您有什麼話想和大家分享？ 答：京劇藝術沒困難，但現在的人不願意學，不願意接觸，大家覺得無聊，想睡覺。可是如果他們願意多花時間去學、去了解，可能會發現其實很有意思，可以留在他們的生活裏。 最後這個回答，一直留在我心裏，原因在於他說得中肯極了。京劇是一種對觀眾而言高門檻的藝術，一種對觀眾要求極極高的娛樂，光是欣賞就需要知識和修養。可是，這樣的藝術，要怎麼和Reels、手機遊戲、煽色腥的內容並存呢？後三者不過要求人的注意力，從設計上就是為了抓住並留住注意力，僅僅只是要求觀眾忍受各種或明或暗的廣告罷了，而這正是他們的本來目的。說白了，易用之極，利潤之高，無出其右，可是，我們非得把商業和藝術相提並論嗎？ ___ 偉新曆〇二二〇年，重組七日。我從我的「一夜好眠·夜間優化保證·超眠艙」中醒來，確認我的「為了您更安全的明天·強制睡眠掃描」數據沒有記錄任何敵意的疑慮。我好像夢見了什麼，一種讓我感覺很好的東西，一種異樣的飽滿感，但那感覺就像滑溜的「美樂果凍·全新配方·彈性三倍跳」一樣，從指縫間溜走了。只是，那種遺失的感覺讓我有點不安。我還在「清醒三十分·萬事皆可能」的時間窗口內，於是短暫攝入「營養膏·讓您敏銳、飽足、堅定」後，便動身前往我的「為您生成·為您旋轉·至高原悅波生成器」。我最後一次搜尋自己的思緒，但此時此刻，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於是我開啓了「為您生成·為您旋轉·至高原悅波生成器」，感受它那甜膩膩的共振，捕捉、旋入我的「頂級公民限定·神經插栓·頭痛減半·合法效果兩倍版」—— 啊！至樂！朱青紫團團！ 啊！神馳！燼泡蘭燦爛！ 焉可識得爾之彩？ 誰能抗拒？非我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