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李蕾教授(Professor Leigh K. Jenco)的研究,在大明晚期文學生態中,民間歌謠的政治意義長期被鄙視,往往僅在其是否含有「政治内容」的層面上衡量。然而,李蕾教授認爲,倘若僅以内容是否諷刺朝政、抨擊官吏作爲來作爲判準,便錯失了歌謠在大明所發揮的更深層的政治功能以及文化衝擊。其真正的政治性在於它改變了誰可成為道德實踐的對象、政治感受的主體,以及文化意義的恰當生產者。 晚明歌謠(譬如歌謠、風謠、山歌)多興起於十六、十七世紀,形式上高度口語化,當以地方方言演唱,尤其是吳語。這類作品往往是「只可聽,不可讀」,離開聲音與語境,即失其意義。大量諧音與語義游移,便在書寫時呈現出不穩定性,也就此削弱了菁英透過文本加以規範、定義的能力。如此一來,與一般假設以及傳統史學相反,政治有機體並非限於在朝堂或制度之内發生。這有機體可在各種各樣的「文」之中出現,在日常語言與身體經驗裡反覆被實踐。 因這些歌謠內容涉及性或身體,而引發強烈的道德焦慮,但事實上,有關性的描寫是一大優點,允許非菁英的經驗得以進入可被模仿、可被記憶的文化形式。藉由民歌,男女皆可公開表達欲望、勞動、月經、排泄等身體經驗,這些經驗亦成為可歌之物,從而挑戰了以經典、聖賢與抽象美德為核心的道德模範體系。換言之,晚明歌謠的顛覆性在於這種對「誰值得被學習」的重新界定。 在傳播層面,晚明歌謠也具有高度的流動性與滲透力。它們不需樂器,可隨時唱出,具有「被動可聽性」;無論是否願意,人們不免會聽見。歌聲從市井、工坊傳入民宅,又隨商人、僧侶、妓女跨越地域,在南北之間流轉;簡單、低俗的版本往往更易流傳。更令精英不安的,便是這種脫離地點、作者與原意的傳播,使權威詮釋的齒輪難以運轉。其實,菁英與平民的文化流動是雙向的:戲曲、文人創作可下沉為歌謠,歌謠亦可反向塑造菁英語言與想像;李蕾教授提出一位官員寫下在開會期間内急的記錄,這種直白的生理承認,此前從未有官員敢於提及。 當然,今日所留下的晚明歌謠多為這類的菁英所記錄的版本,民歌無法避免「被代言」的問題,這也是歷史學家無法避免嘆息的痛苦。儘管如此,晚明文學特殊之處,在於大量私人出版與對日常生活的關注。遊記、筆記、方言記錄、地方觀察,使得歌謠視其為可供概括、比較的文化現象。李蕾教授認爲,由於晚明當時中國尚未被歐洲帝國殖民,納入其知識影響的領域,因此歌謠知識的形成,與後面清代將民歌納入帝國治理與分類的做法,有鮮明的對比。 我認爲李蕾教授最精彩的論點,便是晚明歌謠亦提供了一種不同於歐洲脈絡的「早期現代性」,隨之而來的是階級和等級界線的模糊不清,其知識生產在口傳、商業印刷與菁英記錄之間反覆生成。這一現象迫使我們放棄將「民間」視為自然、原始、封閉的想像,轉而理解其作為高度反思、政治性的文化實踐。我想,儘管現代音樂民歌等被無所不在的企業化且金融化趨勢所主導,在某些層面或許相當於被明末菁英代言,但普通民衆的聲音和不可抑制的力量或許如今仍可繼續傳唱。
漢字的歷史,是一套文明自我認知的深刻載體。數千年來,「文」這一概念,涵蓋紋理、文學與文明本身,可視爲宇宙圖景的支柱,源於自然並富含著文化本質意義。其表意形式能夠跨越漢語諸多方言的語音隔膜來傳遞意義,統合了一個廣闊的文化世界,並將天命的政治與文化重量帶入周邊領域。然而,正如韓若愚教授(Professor Rivi Handler-Spitz)在《漢字如何變得野蠻》研究計劃中所探險的,這套文字系統一進入20世紀就遭遇了根本性的辯論:不到100年前,漢字差點被滅絕了,當時知識分子否定漢字為「文」的象徵,將它們視為國族恥辱與落伍的標誌,一種看似與現代性格格不入的「野蠻」遺物。《漢字如何變得野蠻》研究旨在挖掘這一逆轉,借助書寫本身的視覺與物質「可供性」(affordances),論證文字改革從來不是意識形態中立的行為。此外,該研究計劃的方法論本身也是對學科視野局限的一種批判,藉由圖像敘事挑戰傳統學術模式。 從歐洲漢學著作到清代改革派刊物,韓若愚教授匯集了龐大的原始資料,旨在釐清東西方四世紀對非字母文字的態度。如沃伯頓(William Warburton)將象形文字系統歸為「原始」社會所用,或維柯(Giambattista Vico)將字母與抽象思維及民主制度掛鉤,他們構建了一種等級秩序,其中漢字在本質上是混亂與落後的。這種外部的凝視在20世紀初被中國改革者內化。面對存亡危機,瞿秋白等人苦呼:「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其論點以實用為框架:掌握數千漢字的難度是精英主義的,是阻礙大眾識字、印刷出版與資訊分類的障礙。字母則被視為「救國」的工具,是一個現代國家理應採用的理性文字。 然而,韓若愚教授通過其視覺理論堅稱:字母文字本身並無任何理性、現代性、文明性或進步性的特殊之處。反而,漢字的「可供性」催生了獨特的交流形式,所謂的超越口語方言的「筆談」,並塑造了資訊流動與美學品味的結構。倘若爲了追求「理性、現代化的升級」廢除漢字,便是改變了人們與知識、與彼此互動的可能方式。因此,改革辯論實則是關於何種溝通方式被合法化的政治鬥爭。譬如,農民是否參與其中?中國是否以納入國際群體、促成跨文化溝通爲由進行廢除漢字?從歷史拿例子,朝鮮世宗大王為全民識字化創製的諺文模式,又如何被維護階級身份的儒學兩班所抵制?這些比較視角揭示了普遍的掙扎:文字系統,總是以某些群體的損失為代價,使另一些群體獲益。 在此,採用圖像敘事的形式變得至關重要。該研究捨棄了傳統學術論文那種重成果而輕過程、重智識而輕情感的範式。通過冒險實驗性,韓若愚教授使其思考過程,以及其他的研究對象變得可見可感。這種形式擁抱主體性、片面性以及歷史知識的碎片化本質,允許第二人稱的敘述,讓歷史人物得以直接向讀者陳情,創造出純散文難以實現的對話。這種視覺言語媒介讓人得以同時存在於當下與過去,強化了「文字是具身化的生活經驗」;我認爲,這一論點是韓若愚教授研究的核心之一。 韓若愚教授也坦然承認其圖像敘事自身的倫理與認識論局限,表達了自己的疑慮,例如,為歷史人物虛構對話,是否強加自己的解釋?高度個人化的主體性,是否會侵蝕學術的嚴謹?該研究坦承這些自我懷疑,並將其轉化為方法論的反思性部分。畢竟,不可也不容忽視的,便是學術書寫本身也有其「基礎設施」,決定著何為「合法」知識。圖像敘事通過展示過程、情感與不確定性,挑戰了那種呈現封閉、權威論述的傳統格式,轉而擁抱一種更具對話性的學術形態。